曾有十年时刻,我常常随侍在父亲赵公冷月左右,恰值父亲晚年书风骤变的时期。父亲对我说:“暂时放下父子之尊卑,当作无话不说的艺友,一起来议论书法。”我陪他谈天、谈艺,更多时分则是为他理纸、抻纸,看着他写字。

那时家中住宅并不宽阔,用于书法创造的桌面较小,需由我站在对面帮他拉纸,犹如充任“书童”一般。父亲一般每天上午临写碑本,午饭后稍作休憩,便初步书法创造。

令我回忆特别深化的是,他喜爱书写六尺、八尺整张或条屏,往往翰逸神飞地写完一二百个大字,我有必要跟上他的节奏,调整走纸的快慢,经年累月也就配合默契了。未待墨迹乾透,父亲与我便一起当心抬纸出门,经由过道至电梯厅,摊于地上,以便能远观整幅著作,咱们一起赏识、谈论,如不满足,随即毁弃,再回去重写,几乎天天如此,其情境如在眼前。

赵冷月 李白枯鱼过河泣

父亲说过,书道之难、难于攀爬蜀道。他一辈子似乎是为书法而生的。钱君匋和郑逸梅两位先生曾分别为父亲的书法集作序,父亲也曾有自序、跋文,从中能够窥见父亲晚年书法探究与打破的概略。他也曾承受过访谈和总结过短文,要言不烦、较少长篇大论。

在六十余年的书法生计中,他系统研读书史、书论,而又不时进行质疑和考虑;在临帖、创造偏重的替换进程中深化认知书法,他是“知行合一”的实践者。父亲信任书法著作本身是会“说话”的。

宋代以下书法,不用学

父亲以为书法“绳墨慎重”,不行“任笔为体、聚墨成形”;有必要对传统的经典法书不断临习,把握其法度,并从中找到能够生发和改变的要害。

20世纪50年代的赵冷月先生

他不断劝诫晚辈,学书法初步时要从唐楷下手,横平竖直便是书法;专心于一家一帖,要写得“像”,能够“入帖”,特别侧重书法“笔法”的重要性,将是否把握“笔法”,作为差异书家与非书家的根本要素。在把握笔法的根底上,再把握结字、规矩和行气。

在深化研习阶段,他特别注重“学而能化”——书法研习不能拘泥于某家某法,更不能被既有的“法度”所困死,而应该广收获取、终究构成自家面貌。父亲说过:“书道宜博采众长,遍临百家,令人不知所宗。”

他关于各种碑与帖的特色和源流十分了解,侧重“取法乎上”,他曾说过,宋代以下的书法不用去学,看看即可。

赵冷月 东坡书轩

发起给书法艺术“松绑”

父亲曾笑谈,在他的学书进程中有三次“逃离”。少年时学祖父介甫公,几乎可为其代笔,年稍长即自觉地“逃离”祖父,回到“二王”和唐楷的路子上;青年时喜爱苏、米,特别专心临习米芾书法,又生怕染上“习气”,花了极大的力气从米字“逃离”出来;

中年今后特别喜爱颜真卿,楷书能乱真,几乎被颜字“困死”,这次“逃离”极端困难,凭藉其晚年关于碑学的深化参悟,才幸运洗脱颜书的“俗套”——这在颜真卿本身固然是立异自立,在后学者又何曾不是“桎梏”,由于艺术贵在超然脱俗、构成自己的风格面貌,而不能被某家某帖“套”住。

父亲在书法艺术上不断进取,因缘际会,皆因有其丰盛的人生阅历和高度的自觉知道。

首要,父亲尽管生逢浊世,除少年时曾罹患一次沉痾外,日子根本安全无忧,而其交游、见识则十分广泛。青年时期即在嘉兴、吴中鬻字并设帐授徒,收入安稳。父亲为人宽厚、朋友许多,后来也未受到每次政治运动的直接冲击。

赵冷月 对联

他日子简略,对物质要求不高,平常对钱的概念极为恬淡,有了即买碑本、字画,故而其碑本保藏可谓宏富。

其次,父亲中年移居上海,是他的人生的一大转折点。许多艺友、诤友,皆是识见高明的海上书画界的名宿,关良先生是他的挚友,艺术兴趣十分附近。他与来楚生先生亦是知己,来先生曾先后为他刻十余方常用印章。

父亲还与谢之光、方去疾、王蘧常、张大壮、翁运、朱屺瞻、钱君匋、王个簃、谢稚柳、陆俨少、唐云、程十发等先生有亲近往来。海上艺坛的敞开多元、兼收并蓄,为他供给了深沉的艺术滋补,与这些老朋友们谈艺论道,能直抒己见,互通有无、彼此启示。

父亲高兴起来十分善谈,往往侧重评论艺术之神韵、风格、器局等“形而上”的论题,犹爱与年青的书法同路们沟通观念,并赏识年青人的敢想敢做,乃至会给自己带来鼓励。

20世纪70年代中期赵冷月(左一)与关良、朱屺瞻合影

20世纪70年代末与赵冷月(左一)颜文樑、黄幻吾、陆俨少、陈巨来合影

再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气氛总体上宽松、生动、敞开、求新。父亲的所思、作为,离不开他所在的特定的时代背景。在这样一个推陈出新的历史时期,他首先提出要给书法艺术“松绑”,书法不该被“二王”帖学、晚清碑学等任何一种老练的技法系统所彻底困死,他的这一思维,关于书法在今世的开展、演化,也具有启示含义。

父亲晚年的书法独具个人面貌和“新理异态”,但他并非离经叛道、故意为之,仍是在传统书法领域内的探究与改变。由于世事变迁而导致书法的传承呈现了某种断层,在老一辈的海上书家中,父亲则相对年青些,他无疑也承当了承上启下的效果。

赵冷月 七言联

“不安分”与自我否定

百年曾经,父亲的嘉兴同乡长辈沈曾植先生提出“碑本交融、南北一家”的书学建议,影响巨大。由于二十世纪考古开掘的巨大开展,汉字书法构成和开展进程中的许多前期文字墨迹被不断发现和出书。

父亲对这些书法史上史无前例的新发现具有高度的敏感性,得以上溯秦汉魏晋书法流变进程的各种铭文、简帛、石刻、残纸、墨迹等等,领会各种书体结构和书写兴趣的改变,从而与他本已全面把握的帖学和碑学手法进行重复淬炼交融。

他打破帖学和碑学所固有的强壮捆绑,从这些处于书法源头的字形和墨迹中,感知其间所包含的前人未充沛注重的丰厚信息,并加以消化使用。

赵冷月 对联

他的书法研习之路仍是从传统帖学下手、“由唐溯晋”。凡是成功的书家往往言必称晋,在其书法中得到一些“晋味”便停步自适,而父亲在六十岁今后即由帖学转向碑学,约七十四岁今后在碑版、法帖和简纸之间来回取法,求得“奢华落尽”的质朴和大雅之境。

他不拘泥于“晋唐”成法,在书法创造中力求脱节前人和同代人的影子乃至脱节自己本来的影子,不断地在改变中使著作的兴趣和风格得到提高。因而他由“晋唐”这一千古不变的学书之路进入了传统书法之堂奥;晚年的父亲则不以“晋味”为结尾,而是追根溯源,以魏晋筑基、融彙秦汉,全力寻求疏放简远、高雅尊贵的意韵,概而言之其书学思维可概括为“书迹交融,汉唐一家”。

最终,也是最要害的一点,是父亲的高度自傲和自省。书画之道,一旦成名便往往为声名所累,只想守住既有成果,一般周围人也是恭维居多、批判者少,因而,全凭本身的醒悟,才干做到不落窠臼、不掩耳盗铃。父亲慎重自律,宽厚质朴,直言无忌,近乎单纯,然他在书法艺术的探究上却是极端“不安分”的,不断自我否定、“不结壳”。

赵冷月 榜书

“蛮横”,但要“讲道理”

父亲一向侧重书法要有“清气”,以姑苏邓尉“清、奇、古、怪”四柏比方书法:其间的“清”是根底,这个“清”是清透、俊朗、劲健的意思,他也重复侧重书法要“脱俗”, “俗”不是指低俗,而是指那种随人作计、了无新意的“俗套”。

他常常对请教者说:“写字必定要胆子大,越是想写好、越慎重,则越写欠好;要敢写、铺开写。假如觉得放得太开,还能够收回来再写,莫非你还怕这纸和笔不成?”从表象来看,父亲的探究和打破近乎“百无禁忌”,但深化体恤后可知,他的书法创造一向是有“放”有“收”的,能够写得“蛮横”,但一起也必定得“讲道理”

他一向遵从着传统的法度,只不过这“法度”现已被不露痕迹地“化掉”了。他是在传统书法的领域内力求出新,而不是毫无因由的随意挥洒。

赵冷月 著书不为丹铅误

就创造情绪而言,父亲是极端慎重仔细的,在创造大幅著作前,必先酝酿、构思,常常在休憩时也以手指画沙发扶手。每天上午临写碑本的一起,也在为下午的创造做准备。从而从上午临写的某些碑本中得到的“滋味”,能够天然地进入于他下午的书法创造中。

他也留下了许多写在小尺幅边角纸料上的书法小品,极富天趣,这些多为他创造大幅著作前的构思创造小稿,挑选其间满足的草稿,也落款、盖章后留下。可见他的书法创造不是率意而为,而是用心良苦、异曲同工。

父亲一旦提笔进入创造状况,便判若鸿沟,充溢热情。他敌对故意的支配,不作顷刻踌躇,享用心手相应的书写状况。整个书写进程也有某种“实验性”,为写成一件自己满足的著作,常常废纸许多,那些成功的著作皆为趁热打铁,他自己都无法再行拷贝。

赵冷月 杜甫句

他敌对书法的程式化、美术化,以为爱崇“法度”不该被了解为回到“规范化”的汉字书写,那样不足以表情达意,他享用书写进程中那种生动流通的意兴。

高度改变的字形、随迹而化的谋篇布局,既是人力所为,更是妙趣天成,具有不行重复的“偶然性”。坊间有许多拷贝父亲书法的赝品,多数是仿其七十岁曾经的著作,然其晚年著作无法仿作,由于其间没有“成法”,找不到可资重复和模仿的“抓手”。

父亲曾说过“丑到极点即美到极点”,对这句话的正确了解,离不开其时的特别语境,他的这一表述有剧烈的矫枉过正的目的。在其时以流美的帖学为主体的书坛中,任何勇于越雷池一步的主意和做法,都有引起批判乃至非难的或许,即便在三十年今后的今日,关于他的书法观念和实践,书坛同路们虽不以为怪,但也未必都能了解,能够想见在其时他所面对的重重阻力。

赵冷月 季布无二诺

他仅以一己之力,毫不妥协、自以为是。他所指的“丑”,并不是与“美”相敌对的“丑恶”,而是指脱离尘俗的“美丽”、“整齐”、回绝浅陋的“美观”、“俊美”,全力寻求一种厚、大、重、拙的壮美,乃至带些残损的苍茫之美。

书法差异,在于意趣

书法界一向以为父亲是“衰年变法”,他自己对这种说法并不彻底认同,由于我国书法只要一种,古今文字书法有一起的源头,书法原本就没有新与旧之差异,只要个人风格和意趣的不同

他不是故意地“为了变而变”,即便有所谓“变法”,也是熔冶各体各家的传统法度后,再陶铸自我性灵,天然而然地发生的“改变”。汉字由“书写”开展成“书法”,是在不断地为书法做“加法”,使汉字变得越来越精巧细腻、技法也越来越杂乱,这比方给“书写”本身不断地穿上了一件件华美的“书法”外衣。

千百年来累积的外衣已变得十分沉重,假如去掉一些担负,回归质朴、简练,直指人心、直抒胸臆,则又是一番新境地。当然,这“外衣”有必要先得穿上,然后才有或许脱去。假如关于传统书法未曾登堂入室,或许求脱过早,则不得门径。有必要先由“晋唐”进入传统书法堂奥,并通过终年的沉淀和参悟,方可寻求出离与跳脱。

1994年赵冷月先生与程十发先生

父亲六十岁今后退休在家,悉数的时刻投入书法研习之中。他每天上午四五个小时日课,从不松懈。往往先从拙重、浑穆的碑版初步临写,稍作休憩,再临写轻捷一点的法帖,相互替换。即便在其晚年,他也并未“抛弃”帖学,仍经常临写颜真卿《祭侄稿》和苏轼《黄州寒食帖》。

父亲临帖,看似率意地以笔画纸,实则在侧重感触其间的气味和韵致,而非描头画脚。他十分喜爱书籍墨迹,特别喜爱西域残纸《李柏文书》《济白帖》,爱其单纯、不造作。父亲重复观摩、意临,他不只揣摩其“形”,还洞悉其间生动的意趣,逼真地领会古人“生动泼的”书写意兴。

关于书籍、敦煌书法和西域残纸墨迹,父亲以为不行过多实临,由于这类墨迹的书写速度太快,其间的“法度”尚不完备;书籍的率意方便书写会使线条飘薄,有必要有雄强的笔力才干驾御它;但可多读、多看,临写其粗心,体会其间朴素、天然的“气味”。

赵冷月 榜书

父亲在书法艺术上的寻求方针,是要做到“上下通会、镕铸古今、自出新意”。他对书法注入了一生的精力和厚意,在晚年仍自称:“我自有通会之感。尽管通会,却尚未能奔驰于书法的化境之中,是仅有的缺憾。”

有缺憾,便有寻求。我想,对父亲来说,或许八十岁才是一个初步吧。因而,他的探究永不停步。父亲除了对汉隶北碑下过苦时刻以外,外界很少知道他对篆籀也有触及,还创造了不少草书著作。

他对汉字书法的全体演化纯熟于心。在他的著作中很难找到高度重复的字形结构,而是改变多端、随迹而化,字体的边界被无意间打破了,比方常常呈现楷化的隶书,或带有隶意的楷书。每一个字的写法, 秉承遵守规矩布局的需求而见机行事。假如仅着眼于单一的笔画,或许以单字观之,经常感觉不稳,而通篇观之则生动天然。

赵冷月 年积逾远

他遍临汉碑,于汉隶用心最多,研习《张迁碑》时刻尤长。他在隶书书写的舒畅“意兴”上,显着地表现出书籍坦率书写的意味:行笔几乎、趁热打铁,且不失堂正气候。他一改向来隶书写法的生涩、滞重,变得俊朗、爽健,“不与明清人争高低”,而独树一帜。

他曾长时刻临习六朝碑志,楷书从北碑中求改变、力避板刻。行书用笔质直、古拙,而少悠扬、环绕。晚年喜作大字榜书,虽废纸许多,但也留下来一些得意之作。他以为大字榜书有其本身固有的规矩,切不行用写小字的办法去扩大了写榜书。

常有斗方单字书法,配以小字长款,多录先秦六朝古文,生动有趣。他的金文、篆书著作在外界撒播很少,辅以行书释文和落款,谋篇布局改变多端,为其晚年自娱之作。他曾重复临习孙过庭《书谱》,熟知草法,其篆法、隶法、楷法,虽不囿于某家某帖,常有改变或许杂糅,但均有其出处、绝不臆造。

赵冷月 节临爨宝子碑

他写的每个字都有“神态”,让字在纸上“动起来”、“活起来”,赋予这些字以生动的气味和旺盛的生命力。

“异体同势”,不只在书体上打破边界,在书写节奏和意趣上,也有各体书法间的交融,例如他的金文书写,选用的是行书的节奏,全凭雄强的笔力使线条冷静古穆;他的墨法也丰厚多变,有意无意、随浓随淡,在大字榜书上特别显着,其大墨海终年不清洗,新墨、宿墨混用。正是由于融汇各种书体、通古会今,方能自出新意、开书法未有之境。

不为人识的孤寂

当年书法界对其晚年书风的批判声响很大——他不辩解、不争辩,仅仅不断地书写、测验、打破。这一时期,父亲是孤寂的,又是高兴的。已然有人说“欠好”,但又讲不出充沛的、令他服气的理由,那么他就想着把他的著作留给后人去点评。

那些言辞剧烈的批判,不只没有阻碍他的探究脚步,反而成为了一种鼓励——他只想写出更好的、能令自己满足的著作。他对自己的尽力也有很清醒的知道:已然是在作探究,有成功,也必定有失利;在自娱自乐的一起,他也保持着强壮的自傲——“今人不用不如古人”。

赵冷月 苏轼隆中

他的书法内容多出于古文名篇,诗词多来自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刘长卿、苏轼等等。父亲尤爱书写东坡先生诗词,他曾多次书写“目击道存”、“默悟通神”、“一灵独觉”。在苦于创造没有打破时,书写“骑牛觅牛”、“蚂蚁啃骨头”、“进退两难”,乃至写“乌烟瘴气”,并张挂于其书桌对面——由此可见其心迹。

他与晚年黄庭坚的感遇共同:“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人间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翰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他晚年创造的那些带有探究性、自娱自乐的著作,不送人、不展出、不出书,而是自己保存,未有流散,客观上也导致书法界尽管称其“衰年变法”,但对他的晚年书风,其实难以窥及全貌。

赵冷月 杜甫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

他以为自己的书法有两类:一类是“写给他人的字”,另一类是“写给自己的字”。前者不能全然不顾及他人是否喜爱,后者则是自己的天分流露,带有“墨戏”的痛快。前者较受欢迎,后者则未必有多少人了解和承受。

因而,他把那些”写给自己的字“、自己满足的著作,都整卷保存,不肯示人。晚年的父亲名誉日盛,但偶然也流露不为人识的孤寂,他曾对我感叹:“我写这些字,现已过想法(过瘾)了,留给后人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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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冷月(1915.3—2002.11.20),名亮,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浙江嘉兴人。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副主席、参谋。幼从祖父赵介甫习文学,攻书法。为我国书法史上“晚年变法”成功者之一。

(声明:传达保藏常识为主旨,本文来历大米艺术。

版权归原作者一切,如有侵权请告之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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